來自古典音樂之都的兩組狂躁龐克暴女Szene Putzn與Tutti Dilemma即將襲來
在此之前,可以先談談他們成長與生活的土壤。

「獻給每個時代屬於他們自己的藝術,獻給藝術屬於他們的自由」(德語: "Der Zeit ihre Kunst. Der Kunst ihre Freiheit")
談到奧地利首都維也納,大部分人應該都會直觀地聯想到古典音樂與大量的古建築與博物館,深厚的歷史及其他保守的文化傳統相聯繫,該市的親文化政策一直支持著當地的表演藝術文化蓬勃發展。然而,維也納的藝術文化一直以來都有著反叛的基因——從19世紀末脫離保守學院派的維也納分離派(Vienna Secession)新藝術運動開始,到兩次世界大戰之間的「紅色維也納」(Red Vienna)時期,社會民主黨創造了一種類似於威瑪時期柏林新舊交雜的性與思想自由氛圍,激發了女性解放與工人階級的崛起,做了一場短暫的共產主義之夢;來到狂飆的1960至70年代,維也納行動派(Viennese Actionism)掀起了短暫卻強而有力的前衛藝術颶風,用更加激進的身體性表演向資產階級潑灑尿液與內臟並豎起中指。
這些文化基因都深深地刻在當代創作者的血液之中,延續著這座城市進入現代化後的前衛思潮與反文化傳統。從龐克、噪音、實驗電子到極端音樂與DIY場景,從古典母體裡孕育的,是永不停歇的追尋更加多元與真正“自由”的新生。

🔻 維也納的當代藝術與地下文化基因:從反叛到重構
❏ 1960-70年代:維也納行動派(Viennese Actionism)的身體戰爭

Günter Brus:「我的身體就是意圖。我的身體就是事件。我的身體就是結果。」(My body is the intention. My body is the event. My body is the result.)
六〇年代初期,維也納經歷了兩次世界大戰的蹂躪後處於支離破碎的狀態,在納粹政權下歷經創傷的年輕藝術家迫切的希望用最獻身的方式敲擊現狀並向過去告別,因而掀起了一場極端、暴力且充滿身體性的藝術運動,意圖動搖“政治和藝術中凍結的威權結構”。表演者透過各種極度挑釁的方式,使用鮮血、排泄物、動物屍體與極端噪音等媒材,向當時的社會保守主義與資產階級輸出強烈的控訴與諷刺。這種藝術形式影響了後來的龐克文化、噪音、實驗聲響與當代藝術,在現代奧地利藝術史上劃下了一道淒厲的爪痕。
◔ 代表藝術家:

• Hermann Nitsch
以其「潑灑繪畫」(Poured Painting)系列作品聞名,創作中常使用鮮血、內臟等元素,探討宗教和人類存在的命題。他以自己獨特的方式運用其技術,在畫作中使用血液、牛奶、內臟和其他有機材料,用以召喚他在表演中所設置的儀式、犧牲和救贖等主題。並將基督教符號(十字架、聖餐)與異教符號(醉酒、飲酒)相結合,這使他贏得了所有行動主義者中最具挑釁性和影響力之一的聲譽。
• Valie Export
女性主義行為藝術家,於1968在慕尼黑的一家藝術電影院進行了名為「行動褲:生殖器恐慌」(Aktionshose: Genitalpanik)的演出。她穿著褲襠被剪開的褲子,走入觀眾席,將生殖器暴露在觀眾面前,企圖挑戰電影中女性被動且受控的形象。 雖然她通常不被視為維也納行動主義的正式成員,但由於她在維也納的活動以及作品中同樣具有大膽且無政府主義的特質而經常與該運動聯繫在一起。 其作品經常涉及將自己的身體作為藝術媒介,承受痛苦和潛在的羞辱,以展現對當時保守的奧地利政治與社會氛圍的強烈女力控訴。


• Günter Brus
維也納行動派創立人之一,作品強調身體極限,透過自我傷害和挑戰社會禁忌的表演直擊傳統價值觀與法西斯社會的本質。1965年於維也納市中心進行了著名的「維也納大道」(Action Number Six: Vienna Walk)藝術行動。他將全身塗成白色,並以黑色「縫線」將自己和西裝縱向分割,打破傳統藝術展示形式,將藝術帶出畫廊與博物館闖入日常現實,用直接的公共滋擾迫使民眾與國家機器直面此衝擊性的身體聲明,他說:「我的身體就是意圖。我的身體就是事件。我的身體就是結果。」。
• Otto Muehl
其創作常涉及身體、性和暴力元素,通過排泄等釋放壓抑的身體機能運用,作為衝破枷鎖並打破禁忌的藝術手段與工具。於1969年在漢堡電影節上進行了“臭”名昭著的「小便攻擊」(Piss Aktion)藝術行動,他裸體站立,向Günter Brus的口中撒尿,故意且極端地違反社會規範,體現了行動主義者及同年代其他藝術運動(如偶發藝術和激浪派)所倡導的藝術與生活交融的理念。於70年代創立了備受爭議的弗里德里希霍夫公社。


• Rudolf Schwarzkogler
以攝影及錄像記錄的行動藝術聞名,作品中常見包紮、身體變形與自殘等主題,探討痛苦和犧牲的概念。與其他主要創作場域在於現場表演體驗的行動主義者不同,他的作品都是純粹為了鏡頭而精心上演的,有一個源於Rudolf作品中閹割主題的傳言,稱他在一次錄像記錄中用割開自己陰莖的方式自殺成功。而實際上,他是從維也納的三樓公寓失足墜落或跳下而去世的,享年28歲。
❏ 1980-90年代:龐克與DIY音樂場景的崛起

「絕對不要變得有錢又有名!」 (ja nicht reich und berühmt werden!) by奧地利早期龐克樂團PLASTIX
風起雲湧的六、七〇年代已然過去,全球化的浪潮襲來,受到歐洲與美國龐克浪潮影響,維也納出現了一批以現場表演與音樂性見長的龐克/另類樂團和DIY文化場館,例如著名的 Arena Wien(前身為廢棄屠宰場,在70年代由抗議運動佔領的另類文化中心,至今仍是地下音樂的重要場地)。而早在1979年,維也納就出現了一支由女性主唱的龐克樂團——Uschi Paranoia und die kranken Mönche(偏執狂烏西與瘋癲修士們)。這支樂團完全業餘,並且以此作為對抗體制的態度,成為當地龐克圈的重要啟發力量。ta們的存在鼓舞了許多觀眾,讓人不再害怕自己也站上舞台。可惜的是,這支樂團從未有錄音作品,很快便解散了。此時期的龐克/後龐克與另類樂團納入了合成器與電子音樂的元素,同時也探索更深邃的聲響實驗,並與工業、噪音等元素交融,在音樂性上積極的開疆拓土,為後來的電子/獨立音樂場景鋪了一條前瞻的道路。
◔ 代表性樂團:
• Dirt Shit
組建於1978年,以快速、粗糙以及歡快的現場著稱,為早期奧地利龐克場景提供了最生猛的pogo現場。
• Chuzpe
被視為奧地利最早的龐克樂團之一,成立於1977年。他們的音樂融合了龐克的直接和新浪潮的合成器元素,時髦又帥爽,對當地音樂場景產生了深遠影響。
• Dead Nittels
成立於1980年,團名取自遭巴勒斯坦激進主組織刺殺的社民黨議員 Heinz Nittel,以其快速而激烈的車庫龐克風格著稱,完美展現了粗獷有力的歐陸龐克精神。
• A-Gen53
成立於1980年夏天,被譽為奧地利首支全女子龐克樂團,成團初期以翻唱Troggs、Devo 與Sex Pistols的歌曲為主,用三件式的配置為奧地利龐克黎明期帶來了最純正最混亂的現場。
• Schund
以其直接且充滿攻擊性的中板車庫龐克曲式和富有政治色彩的歌詞為主要武器,有著極為粗糙的吉他音色、女性主唱,以及走音、帶有業餘感的表演風格。此般粗糙的錄音製作反而自然的帶有生猛未經雕刻的DIY質感,在當地的DIY音樂場景中佔有一席之地。
• PLASTIX
由渾身散發龐克明星魅力的女主唱Andrea Bartl擔當門面,有著近乎 Nina Hagen 式的誇張尖叫風格嗓音,一首混合色搖式叫春唱法的龐克短曲〈Geschlechtsverkehr(性交)〉讓人過耳不忘,樂團座右銘是:「絕對不要變得有錢又有名。」
• Mäuse
成立於1994年的實驗搖滾樂團,以其獨特的聲響調製與古怪戲謔的表演風格聞名,融合了龐克和電子元素,在維也納的地下音樂圈中有著獨樹一格的地位。
• Pungent Stench
活躍於 90 年代早期至晚期的碾核/死亡金屬樂團,因其獨特的極端金屬風格和具爭議的歌詞而聞名,融合了血腥、性和黑色喜劇等B級電影元素,在全球的死亡金屬場景取得了突出地位。
• Fuckhead
成立於1988年的奧地利傳奇樂團,以其充滿黑色幽默、挑釁性和行為藝術的表演風格而聞名。 他們的音樂融合了電子、噪音、工業和硬搖滾等多種元素,每每皆能帶來充滿儀式感的爆裂舞台,挑戰觀眾的感官和社會規範。
❏ 2000年至今:更多元包容的奧地利“新音樂”與派對場景

歷經了無數的改革與倡議,2019年奧地利終於成功釋憲通過了婚姻平權法,在此之前,奧地利的音樂風景早已進化到了下一個百花齊放的階段,特別是維也納,這十年來出現了許多有趣的藝術家和活動單位及廠牌。從自由即興、噪音、Gabber & Hardcore Techno到「解構音樂」(deconstructed music)與post-club 等更多元包容的電子音樂敘事,奧地利的新聲音發展出一種帶有強烈「反美學」與「自由多元」的聲響,在這裡,每一個族群與個體都能擁有屬於ta們的好玩派對。
◔ 代表性音樂節/派對與廠牌:

• Unsafe+Sounds Festival
始於2014年的維也納跨域音樂節,節目核心圍繞多元且具挑戰性的音樂類型,除了包含實驗電子、前衛當代俱樂部聲響等聚焦於主流之外的聲音實踐外,音樂節也策劃了數場涵蓋聲音研究、當代演出美學與哲學等面向的理論與社會文化對話計畫。試圖將地下美學與前衛策略融合成一套高度顛覆性的策展內容,建立藝術與知識之間的多重關聯。

• Hyperreality
跨性別與酷兒社群友善的電子/聲響音樂節,提供一個安全的空間給LGBTQ+族群,拒絕傳統俱樂部與場館的空間限制,並致力於為全球與在地藝術家提供一個沉浸式的實驗平台。2025 年,音樂節將重返歷史悠久的奧托・華格納建築群公園 (Otto-Wagner-Areal)舉辦,並將其舊工業廚房空間改造成兩層樓的演出場地。

• Velak-Gala
總部設於維也納的非營利組織與藝術平台,致力於支持從事實驗音樂與聲音/藝術創作的藝術家,自 2004 年起便開始定期策劃音樂會與展演活動,持續為實驗聲響社群提供交流與創作的空間。

• Ventil Records
由聲響藝術/實驗音樂作曲家Ursula Winterauer和Peter Kutin於2015年所創立,致力於記錄維也納“強大且蓬勃發展的音樂場景”,以不設限的音樂探索與重新定義曲風的思想內核挖掘在地的淺力聲音。
◔ 幾個知名的維也納DIY場地與Club:

• FLUCC
不只是音樂場館,由奧地利建築師Klaus Stattmann設計的FLUCC是一座以建築作為城市批判與社會行動的實驗場域,由兩組鯊魚藍的組合式構造所組成,將廢棄的貨櫃重組、拆解、再構並拼接而成。受「再利用(Re-Use)」與「升級再造(Upcycling)」的影響,這也反映在其建築美學、文化政治乃至生態觀點上的永續核心價值,為一座具備跨文化、參與性與跨世代特質的新文化錨點,聚焦於當代藝術、音樂與俱樂部文化。

• Venster99
一座成立於2006年的DIY文化大本營,核心目標是為來自文化與生活各類領域的無名、實驗性與非典型創作者提供表演、展覽、工作坊、講座、樂團排練與錄音等多樣形式的創作場域,而且不對空間或設備收取任何費用,全數依賴自由捐款維持運作。

• Das Werk
Das Werk是位於維也納多瑙河旁的一個另類藝術與文化倡議空間。不僅是舉辦各類音樂與文化活動,同時也提供藝術工作者使用的工作室空間。擁有音響出色的雙舞台空間與開放友善的社群運作,連續五年獲得 FM4 Exit Poll 評選為奧地利「年度最佳俱樂部/場地」第一名。
◔ 當代樂團與音樂家:

• Peter Kutin
聲音藝術家與作曲家,作品橫跨實驗音樂、聲音雕塑與多媒體表演。他關注聲音的時間性與感知邊界,擅長融合電子噪音、類比樂器與視覺裝置,結合數位與電子生成的高頻與噪音聲響,並與「純粹的」類比聲響交錯——如手風琴、打擊樂與人聲。點綴其間的田野錄音喚醒聽者的記憶感知,讓「看似古老的聲音」與「看似嶄新的聲音」彼此摩擦。2019年以聲音雕塑《TORSO#1》獲得Ars Electronica金尼卡獎。

• Dorian Concept
Dorian Concept 無疑是當前奧地利最具國際成就的音樂人之一。這位屢獲殊榮的鍵盤/合成器演奏家及多樂器演奏高手,擅長將華麗旋律層層堆疊,構築出多聲部、近似管弦樂的豐富音軌,其作品由 Ninja Tune 與 Brainfeeder 等知名廠牌發行。他2024年發表的新單曲〈Hide〉迅速爆紅,不僅在各大俱樂部與音樂節上被頻繁播放,更在社群媒體上廣為流傳,引起了全球 TikTok 用戶紛紛重新演繹這首作品。

• Snake Boots
由音樂人 Tony Wagner(Tony Renaissance)與藝術家 Karo Preuschl 組成的雙人組,活躍於維也納的酷兒與實驗音樂場景。他們將流行樂的元素推向即興噪音的邊界,風格大膽、前衛,亦是廠牌 Tender Matter 的核心推手之一,作為酷兒系列派對「The Future」的精神延續,該廠牌偏好非典型、具有未來感的曲式。

• Mermaid & Seafruit
美人魚與海果是一組來自波蘭與奧地利的雙人組合,現定居於維也納,由 Magdalena Ch. 與 Markus S. 於 2015 年初共同組成。以行為藝術與服裝設計元素精心打造的著高概念Hyperpop能量,ta們的音樂猶如一道彩虹,將饒舌、福音、grime、節奏藍調、hardstyle、口語詩與噪音交織於七彩絢爛的現場之中。

• Szene Putzn
來自維也納的三件式合成器暴女龐克樂團,用猛烈的節拍與極具挑釁的歌詞直攻父權、性別暴力與社會壓抑,將合成器聲響化為武器,燃燒著怒火又無比歡快的儀式感現場,痛快又解放。歌詞語言直白、尖銳,時而諷刺,粗糙卻優美,完美印證了ta們「超性感垃圾龐克」(Super Sexy Trash Bravo Punk )的名號。

• Tutti Dilemma
奧地利實驗鍵盤手與饒舌藝術家二人組,一邊彈奏合成器,一邊用銳利的語句解構「瘦即是美」的審美暴力與資本主義的精神操控與焦慮。融合龐克的衝勁與詩性的說唱與強烈低音節拍,創造出幽默又挑釁的風格,既真誠又大膽,讓不舒服變成一種表演武器砸在你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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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在後面
經歷了兩次世界大戰的衝擊與漫長的現代化進程,奧地利走到現在兼容古典與前衛的文化景觀樣貌並不容易,這一切除了政府的支援,其更大的推動力量都是來自於每一個年代對爭取自由與挑戰框架不遺餘力的思想家、藝術家,與每一個對社會與文化保有多元開放意識的人民,在這一點上,身在台灣的我們或許會有所共感。
外界眼中,雖然維也納被視為一座充滿古典音樂與高雅文化的「博物館城市」,但它的地下音樂場景始終延續著反抗精神。無論是噪音、電子、龐克還是酷兒音樂,維也納的藝術家們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掙脫既有的文化框架與腐朽的社會枷鎖,創造出屬於ta們自己的聲音與世界觀。
維也納的地下音樂場景並不是「單一風格」,而是一種流動且持續進化的聲音革命。你今天可能會在 Venster99 聽到充滿政治憤怒的龐克演出,明天則可能在 Hyperreality打造的非典型舞池中感受到被解構式電子音樂擊碎的多元體驗——管你是優雅古典還是龐克垃圾或是電子噪音,這一切都是維也納的聲音。
參考資料:
- Viennese Actionism: The Opposite Pole of Society
- Austrian Music Export
- Viennese Actionism(theartstory)
- 紅色維也納(上):第一共和甩不掉的「臣民性格」
- New, Weird Vienna
- Günter Brus, Artist Who Shocked Postwar Austria, Dies at 8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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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04/18 驚・懼・來・襲 PANIC ATTA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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