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佛羅里達的火焰與混亂泥沼中誕生的 Antagonizör,是一支用撒旦、皮鞭與爆裂音牆砸碎父權與宗教束縛的龐克金屬三件式勁旅。Sarah (莎拉)與 Tzu-Wei (子維)共冶著生活與創作,細心圈養「鼓奴」Mykel作為摧毀父權的魔都精兵,高舉褻瀆與諷刺的黑旗,在陽剛汗臭的重金屬場景中鋪出屬於自己的暴女地獄公路。在預言中大災難日2025年7月5日同時也是ta們再度重返台灣的演出日之前,両光協會與ta們進行了一段線上探訪,這次我們從BDSM的愉虐機制聊到新竹音樂班的古典樂枷鎖,從 《NANA》聊到路西法派撒旦主義與祕魯冒險奇譚,再度獲得了跨越語言與文化的奇妙共鳴。佛州的亞熱帶沼澤與濕熱的台北盆地或許比我們想像的更近也說不一定?

◔◔
両:可以簡單介紹一下你們的成長背景?年紀?你們是如何遇見彼此的?原本在場景裡就知道對方嗎?還記得當初的情況嗎?
Sarah :
我於1992年出生在美國麻薩諸塞州,五歲時搬到佛羅里達州。我和三個兄弟一起在奧蘭多郊區的一個小鎮長大。大約十年前,我和子維透過一個交友軟體認識,沒錯,我們是一對伴侶!我們在一起已經八年了,其中四年是婚姻關係。第一次見到子維時,我就知道ta很特別。我們立刻產生連結,並因為對旅行和音樂的熱愛而迅速親近起來。我們曾一起參與一支名為 Von Nacht 的黑金屬樂團好幾年,搬到蓋恩斯維爾後便開始了 Antagonizör 的計畫。
在與 Antagonizör 一起演出兩年後,我們與前鼓手 Michelle 分道揚鑣,於是展開尋找新鼓手的旅程。某次我們去了一間樂器行,發現 Mykel 正在瘋狂敲鼓,把整間店的人都惹毛了,但我們覺得ta打得不錯,就拿出鐐銬把ta抓上我們的車。從此,ta人生唯一的使命就是成為 Antagonizör 的鼓手奴隸!
子維:
我也是1992年出生,在台灣新竹長大。二十多歲時搬到美國佛羅里達州奧蘭多唸書。2017年遇到 Sarah 之後,我便留在美國至今,已經十年了。當時我對那個地區還很陌生,是 Sarah 把我帶入奧蘭多的地下音樂圈。在我們開始交往後,我們一起去看演出,最後也一起組團。從一開始,音樂就在我們生活中佔據了非常重要的位置。

両:可以介紹一下你們的鼓手奴隸Mykel嗎?ta的背景是什麼呢? ta是你們的正式成員嗎?什麼樣的表演會有ta,沒有ta的時候有什麼不同?因為上次和這次你們來台灣的演出都沒有ta,都是代打。
Sarah :
我們決定讓 Mykel Colby 成為我們的鼓手奴隸,這樣ta就無法拒絕,必須將整個人生都奉獻給 ANTAGONIZÖR 的鼓聲。ta是我們名正言順的鼓手奴隸,必須參加我們每一場演出,沒有選擇權。我們偶爾會獎勵ta的忠誠與奉獻,允許ta經營自己的那些死亡金屬計畫,包括 Wharflurch 和 Plasmodulated。ta目前還有第三個死亡金屬樂團在籌備中,讓人不禁懷疑:一個人到底需要幾個死亡金屬樂團才夠呢?
雖然我們大多時候對 Mykel 又罵又貶,但我們不得不承認ta是一位極具才華的音樂人,這也是我們選ta當奴隸的原因。ta的表演必須精準、兇猛,否則就會遭到無情的懲罰。
原本我們打算把ta鍊起來,一起帶來台灣,但後來發現ta密謀逃跑計畫。作為懲罰,ta這次不能跟來,而是被鎖進地牢裡 24 小時關禁閉,直到我們從台灣回去。這次是我們第二次來台演出,將再次與台灣鼓手鄧文昊(Hao Hao)合作,他來自樂團共犯結構與 OOZEE。是一位超棒的鼓手,能兩次擔任我們的代打,我們非常感激他!

Mykel 是我們名正言順的鼓手奴隸,必須參加我們每一場演出,沒有選擇權。我們偶爾會獎勵ta的忠誠與奉獻,允許ta經營自己的那些死亡金屬計畫,包括 Wharflurch 和 Plasmodulated。ta目前還有第三個死亡金屬樂團在籌備中,讓人不禁懷疑:一個人到底需要幾個死亡金屬樂團才夠呢?
両:那和Mykel一起演出和和Michelle演出會有什麼差別嗎?Mykel有和你們一起創作嗎?
Antagonizör 的所有歌曲與歌詞皆由 Sarah 創作。Mykel 是奴隸,不被允許擁有創作權,這樣他才不會自我膨脹。我們也絕不會讓他分得任何歌曲的版稅收益。
Michelle 還在團時,我們的風格主要受 Discharge 與 Motörhead 影響,創作出硬派、直擊人心的 d-beat punk。ta是一位純粹的龐克鼓手,打法非常適合我們早期的音樂方向。
但 Antagonizör 現在已經進化成更具動態與風格融合的聲音形態。我們的首張完整專輯《Edgelords from Hell》於今年 2 月 28 日發行,融合了老派金屬、NWOBHM(英國重金屬新浪潮)、第一波黑金、硬蕊龐克與速度金屬,打造出一種無法歸類的猛烈聲響。我們的鼓手奴隸 Mykel 加入後,現場演出充滿失控能量與戲劇性效果,讓人難以忘懷。如前所述,ta只要一在台上出錯或違令,就會立刻被無情地懲罰並公開羞辱。

両:你們有BDSM傾向嗎?因為有很多元素包含你們的“鼓奴“,如果有,你們有什麼特定的喜好項目嗎?(比如我有看到散鞭之類的)
Sarah:
對,我們本來就有在接觸 BDSM,第二張全長專輯也會有很多很重的 BDSM 意象。目前我們正在收尾這張專輯的詞曲創作。不過我們對 Mykel 的「主宰」完全不是性方面的!ta可別從當我們奴隸這件事裡得到任何快感!ta最好乖乖聽話,在台上好好打鼓,因為ta的命就繫在這團上。ta已經犯了太多致命錯誤,再搞砸一次,我們就會處決ta。
子維:
我們跟鼓奴的關係不是在玩 BDSM play。雖然我們歌詞裡有那樣的主題,而且 Sarah 在台上有時會拿九尾鞭,但我們和鼓奴的互動更像是在嘲諷父權體制。
両:鼓奴和你們的關係就是主奴關係嗎?有特定誰是主人嗎?會有什麼特別的機制?一般日常、練團、表演會有什麼不同嗎?(會有比如被扣在鼓上這個機制才開始(類似有些主寵會是帶上項圈才開始那種機制?)
Sarah:
一開始主要是我在主導 Mykel,但現在我們兩個都會一起對ta施壓。我們各自都有一套用來威脅ta的酷刑道具。這種「調教」沒有開始,也沒有結束,除非我們宰了ta,或者ta活活餓死。只要不在舞台上,Mykel 就被鎖在地牢裡、困在鼓組上,只能靠老鼠跟蟑螂維生。
子維:
這些都是我們 shock rock※現場演出的表演成分之一。折磨是不會結束的。
※ Shock Rock(震攝搖滾) Shock Rock是一種將音樂與極端視覺效果結合的表演風格。誕生於1960年代,由Alice Cooper、Screamin’ Jay Hawkins 等人開創風格,透過血漿、斷頭台、蛇、鞭子、情色元素與褻瀆符號,挑戰舞台倫理與大眾品味。這種表演不只是一場秀,而是一種對權威、宗教與道德規訓的挑釁。
両:你們的性/別認同?你們認同自己是酷兒嗎?你們會覺得問這樣的問題反而有種限制嗎?
Sarah:
我們是來自地獄的 heavy metal 女同志(lesbo)!(「lesbos」就是 lesbians 的簡稱)Mykel 是不被允許擁有任何性慾的,ta得守貞當我們的奴隸。如果ta多看女人一眼,或對誰產生什麼迷戀,就會被閹掉。
子維:
除了是 heavy metal 女同志之外,我其實從來不太在意幫自己找什麼性別認同或性傾向的標籤。國中時我就知道自己跟別人不一樣,但我從沒覺得需要特別去定義自己。我比較喜歡過一種不被貼標籤的生活。

我們是來自地獄的 heavy metal 女同志(lesbo)!Mykel 是不被允許擁有任何性慾的,ta得守貞當我們的奴隸。如果ta多看女人一眼,或對誰產生什麼迷戀,就會被閹掉。
両:你們有過什麼特殊經驗嗎(任何都可以)?
Sarah:
我和子維一起旅行過很多地方,也一起參加過超多有趣的演出,留下了很多很棒的回憶。印象最深的一次,應該就是我們上次在台灣演出的時候。那是我人生第一次在美國以外的地方表演,而這場演出還是在我老婆的家鄉,這讓整個經驗變得特別有意義。那場我們認識了一堆新朋友,現場氣氛也超嗨,我們的演出超順,pogo 區甚至還流血了!
子維:
如果要說最難忘的經歷,我會選我們幾年前去秘魯健行的那次。那趟是跟一位秘魯朋友一起去的,除了音樂,我們兩個都很愛大自然和登山,那是我們第一次進行長天數、真正背包式的健行行程。原本的計畫是從 Choquequirao 走到 Machu Picchu,要花八天穿越高山,整段超硬。我們東西帶太多了,而當地人基本上都是用驢子或馬來搬貨的。

子維:秘魯健行是一次超狂的經歷,也讓我們一起走過很多事。Sarah 一直都是我最棒的旅伴。
Choquequirao 是第二大印加遺址,當時只有大約 50% 被發掘出來,網路上幾乎查不到什麼關於步道或營地的資訊。所以我們只能帶齊八天的裝備,準備展開未知的冒險。幸好走到一半有遇到山崩,讓我們必須折返,否則老實說我不覺得我們撐得完。
那段時間正好也是 COVID 疫情剛爆發的時候。我們從山上下來回到城市後沒多久,秘魯政府就突然宣布關閉國境。我們立刻衝去機場,想搭上飛回美國的最後一班飛機。我從來沒看過機場那麼誇張地擠,已經完全沒有飛美國的班機了。我們最後只好先飛到墨西哥,因為那邊的邊境還沒關,好不容易才轉機回到奧蘭多。那位沒跟我們一起搭上飛機的朋友,最後在秘魯被困了六個月。
那真的是一次超狂的經歷,也讓我們一起走過很多事。Sarah 一直都是我最棒的旅伴。

両:我看到你們在一些訪談上會強調“全女性”樂團,你們覺得這有什麼不一樣與特別之處?
Sarah:
Antagonizör 剛開始的前兩年,其實是全女性陣容。我們也有特別讓大家注意到這點,因為我真的想不到有哪支全女團的聲音跟我們一樣兇狠、猛烈。我們在做的事情很特別也很獨一無二。但我不喜歡的是,因為是全女團,大家就會拿我們去跟其他聽起來完全不像的全女團相比,彷彿我們只是在賣弄噱頭,說穿了就是被看作「女生團體」的一種消費。
我以前跟男生玩團真的有太多爛經驗,老實說一開始我還蠻抗拒讓男性加入 Antagonizör 的。不過,讓男生當我們的奴隸這倒是挺行得通的。
子維:
我一直很喜歡看到有更多女性出現在這個圈子裡,尤其在 hardcore punk 或 Metal 裡面,女性音樂人真的太少了。Antagonizör 是全女團的那段時間,真的很有力量、很振奮人心。但我不喜歡的是,有時候大家太專注在「這是一個女生團」這件事,反而忽略了音樂本身。有時我們會被排進一些音樂風格完全不合的演出場次,只因為其他團也有女生。
我們當然希望大家看到我們的音樂價值,而不是只看到「女生也可以玩很猛」這件事。

両:佛羅里達的音樂場景是怎樣的呢?一般大眾的性/別氛圍和整體美國主流氛圍和音樂場景中的氛圍有什麼不同或互相影響的情況?包含之前你們在The Metal Gods Meltdown的訪談提到金屬圈和龐克圈,龐克是相對包容而金屬圈充滿了異男的“男性說教”?這之間真的差異很大嗎?你覺得這些差別和原因是什麼?
Sarah:
我從小在奧蘭多的龐克場景長大,有過很多很棒的經驗。以前有不少超棒的樂團、DIY 空間和髒兮兮的小酒吧,常常會辦演出。後來我開始比較投入金屬圈之後,就明顯感覺那邊整個被一群自以為是的中年男佔據。他們常常很快就對別人指指點點,尤其是對女生更是愛批評。
我已經不知道被多少男的用一種高高在上的態度對我講器材、音樂,還有我喜歡的樂團。他們以為自己多屌,只因為他們八零年代就活著了之類的,但現在只剩掉髮、啤酒肚、還有一臉厭世,什麼都無法真心喜歡了。
不過,我在佛州金屬場景裡還是交到不少好朋友,也有因為 Antagonizör 比較被國際注意之後,認識一些外州甚至外國的朋友。現在我們在蓋恩斯維爾這邊的場景比較小,只有幾個還不錯的金屬和龐克團,但也有個不錯的 DIY 場地可以辦表演。
我對佛州的金屬和龐克場景唯一的怨念大概是:整個被 new school hardcore(不是 hardcore punk)佔領了。我真的受夠了跟這些團一起演出,還要看那些白目屁孩在台下 karate mosh※1 和 crowdkill※2,超廢。
※ 1:karate mosh hardcore dancing的一種流派,因此被戲稱為「武術摩拳」,是某些 hardcore 演出現場常見的甩拳踢腿式舞動,表演性十足但常常誤傷路人。
※ 2:crowdkill 字面意思是「人群殺戮」,意指在現場不顧周圍他人亂衝亂撞、出拳攻擊觀眾的暴力行為。通常是某些硬蕊現場的慣例儀式(?)
両:你們對龐克和金屬在音樂性和在意義上有什麼想法?原本你們接觸的比例?怎麼接觸到這兩種音樂進而開始玩樂團的呢?
Sarah:
對我來說,金屬跟龐克是最讓人興奮的音樂,尤其是那種兇猛、不計後果地演奏出來的時候,簡直就是爽翻。我是先從 metal 開始聽的,12 歲那年就愛上 Black Sabbath、Judas Priest、Iron Maiden 和 Slayer。後來才接觸到龐克樂,是從 Misfits、Dead Kennedys 和 Black Flag 開始一路沉下去的。
我從小是在一個被保護得很嚴的環境裡長大的,所以當年都得偷偷上網查樂團資料、等爸媽睡著後偷看深夜的 MTV,甚至還要偷買 CD 或是偷偷藏起來不讓人發現。我從很小的時候就一直幻想可以玩團,真的開始實踐是在我 17 歲那年。
一開始我加入了幾個龐克團,後來玩到 deathrock,最後才正式回到金屬樂的懷抱。寫歌和演奏對我來說一直都是一種療癒,也是一輩子最熱愛的事。

Sarah:我從小是在一個被保護得很嚴的環境裡長大的,所以當年都得偷偷上網查樂團資料、等爸媽睡著後偷看深夜的 MTV,甚至還要偷買 CD 或是偷偷藏起來不讓人發現。我從很小的時候就一直幻想可以玩團,真的開始實踐是在我 17 歲那年。
一開始我加入了幾個龐克團,後來玩到 deathrock,最後才正式回到金屬樂的懷抱。寫歌和演奏對我來說一直都是一種療癒,也是一輩子最熱愛的事。
両:子維是台灣出身的對嗎?以前在台灣有接觸台灣樂團音樂圈嗎?在台灣有玩團嗎?台灣文化對你的創作有什麼影響嗎?你覺得台灣與美國兩地的創作環境最大的差異是什麼?
子維:
對,我是在台灣長大的,一直到二十出頭才搬離。我的家鄉是新竹竹北。我從小是在一個滿嚴格的家庭環境裡長大,小學開始就被送去音樂班,一路都是走那種古典音樂的體制路線。我的人生好像一開始就被設定好了一樣,除了古典音樂以外,幾乎沒有接觸到別的東西。
那個年代的新竹其實沒什麼活動可以參加,加上我那時還只是學生,生活真的非常有限。是國中某次看到 MTV 和幾個日本龐克樂團後,我才第一次接觸到龐克文化。這樣的音樂和文化馬上吸引住我,也從那時開始慢慢發現自己的興趣。
以前新竹有一家賣 70~90 年代樂團 T-shirt 和徽章的龐克小店(編按:我猜是dirty sweet),我以前超愛那家店,後來收掉的時候我真的超難過。我在台灣其實沒有跟什麼當地樂團有過連結,因為就像我說的,我的成長環境根本不太允許我去探索這些東西。

子維:我覺得台灣跟美國之間創作環境最大的差別在於,在美國要開始玩團、參加演出或找人一起 jam,都容易得多。就算在小城市,場景也比較大、場地比較多,觀眾也比較容易找到,這會讓人比較有動力繼續維持樂團。但這只是我的個人經驗,不能代表全部。我有注意到這幾年台灣的音樂場景越來越活絡,這真的很棒。
印象比較深的是高中時認識了一群喜歡 Nirvana 的同學,還有一位朋友後來搬去台北,加入了「那我懂你意思了(IGotU)」,大概就這樣而已。
我覺得台灣跟美國之間創作環境最大的差別在於,在美國要開始玩團、參加演出或找人一起 jam,都容易得多。就算在小城市,場景也比較大、場地比較多,觀眾也比較容易找到,這會讓人比較有動力繼續維持樂團。但這只是我的個人經驗,不能代表全部。我有注意到這幾年台灣的音樂場景越來越活絡,這真的很棒。
両:想問問子維當初學習古典樂時是怎樣的學習歷程呢?現在還有在進行古典樂的相關活動嗎? 什麼契機之下接觸了龐克、金屬樂團文化進而玩樂團呢?
子維:
如我剛剛提到的,我從小學開始就一路待在音樂班,基本上整個學生時期都是走這條路。我在班上表現也還不錯,所以就這樣一直繼續下去了。但因為開始得太早,我從來沒有時間好好想過:「這真的是我想做的事嗎?」一直到二十出頭才開始問自己這個問題。
我現在還是喜歡古典音樂,但我不想讓它定義我。那時的我也不知道自己還能做什麼。我是個酷兒,也喜歡次文化、地下音樂,這些東西跟古典音樂可以說是完全相反的。我從來不覺得自己真的「融入」過身邊的環境或朋友圈,在台灣的時候我也不知道怎麼做自己。那種感覺很像被困住了,而我唯一能想到的解法,就是離開到一個沒有人認識我的地方,從頭開始。

子維:我現在還是喜歡古典音樂,但我不想讓它定義我。那時的我也不知道自己還能做什麼。我是個酷兒,也喜歡次文化、地下音樂,這些東西跟古典音樂可以說是完全相反的。我從來不覺得自己真的「融入」過身邊的環境或朋友圈,在台灣的時候我也不知道怎麼做自己。那種感覺很像被困住了,而我唯一能想到的解法,就是離開一個沒有人認識我的地方,從頭開始。
很幸運,我真的有機會做到這件事。一開始我在美國是做舞台技術的,幫樂團做音控。後來 Sarah 邀請我加入ta的黑金屬樂團 Von Nacht,叫我試試看能不能把小提琴加進去。再後來我就轉去彈 bass,從 Von Nacht 到現在的 Antagonizör。
搬到美國之後,我就沒有再碰古典音樂的東西了。但我以前學到的那些基礎,對玩團真的幫助超大。
両:可以談談你們的首張專輯《Edgelords From Hell》嗎?在製作過程有遇到什麼困難或特別的時刻?音樂以外,你們在這張作品中最想傳達的部分是什麼?
Sarah:
《Edgelords from Hell》這張專輯是在 2024 年初開始創作的,那時我正處於一段躁期,整個人又重新燃起對重金屬音樂的痴狂。前一年我們基本上都還是以龐克樂團的形式在演出,不過我那時已經準備好想來個風格再造。我想把焦點轉向撒旦意象與性慾題材,而不是那麼多政治或社會議題(雖然這些東西在專輯裡還是有出現啦)。
大部分的歌我在幾週內就寫完了,後來我們先跟 Michelle 一起在現場演出過幾首,然後在 2024 年 8 月自己動手錄音。
但可惜的是,在錄音過程中我們意識到跟 Michelle 的合作已經走不下去了。於是我們分開了,找到了 Mykel,然後把整張專輯重新錄了一遍。老實說那時我真的有點沮喪,畢竟要重來一次。但結果比我預期好太多,第二次錄的版本大幅升級,一切都值了。
等專輯真的發行時,那些歌我們現場已經演了一年多了,坦白說我那時都快聽膩了(笑)。但當大家的回饋來得那麼強烈又正面,我對這些歌也重新燃起熱情。
這張專輯的主軸是:「做自己、別讓宗教或政府控制你的人生、對任何想擋你路的人比中指、然後盡情享受人生的快感。」
裡面也有很多撒旦主題,我想讓大家明白的是—當你接受自己內心的黑暗衝動,你會發現真正的自由。路西法是人的解放者,也是智慧的帶來者!

両:在之前的訪談中,你們提到了很多深受影響的樂團,但這些樂團幾乎都是由生理男性所主導且洋溢著陽剛氣質,這影響你們嗎?或是會覺得這更可以作為一個在此類樂種中的切入點?有沒有其他受影響的女性音樂家或創作者?
Sarah:
對啦,老實說我們受到很多男性主導樂團的影響。我一開始唱 Antagonizör 的 vocal,就是在模仿 Discharge 跟 Motörhead 的主唱。我那時完全不想聽起來柔弱或「女性化」,我想要那種很硬、很兇的聲音。現在我有稍微比較能接受自己的「女性聲音」,至少有幾首歌是這樣。但我也絕對有被女性音樂人影響,尤其是 Wendy O. Williams※1,ta大概是我最大的靈感來源,不論是理念還是音樂上。ta超硬派、瘋得很徹底,完全是 shock rock 的女王。
ta生日那天我甚至還夢到ta,ta從墳墓裡回來,再演出一次。我覺得那就是個徵兆,提醒我自己要繼續承接女性 shock rock 的火炬。其他對我有影響的女聲樂團還有 Acid、Bitch 跟 Girlschool。

※ Wendy O. Williams(1949–1998)
美國 shock rock 傳奇女王、Plasmatics 樂團主唱,以極具破壞性的舞台行為與激進的身體展演聞名。她曾在演出中用電鋸鋸開電視機、炸毀汽車、裸體上陣,挑戰性別與音樂的邊界。Wendy 不只是龐克與金屬的連結者,也是 80 年代最具爭議性的女性音樂人之一。
両:最近在聽什麼?有沒有推薦的蓋恩斯維爾當地樂團? 或可以分享一下最近有什麼音樂以外感興趣的事物嗎?有沒有什麼影響你們最深的文本或作品?不玩音樂的時候都在幹嘛?
Sarah:
我最近一直在重複聽 NWOBHM(英國重金屬新浪潮)。最愛的一些團是 Scarab、Chariot 跟 Glacier。我也有在聽一些 bestial black metal※,比如 Abysmal Lord 和 Archgoat。如果想放鬆一點,我會轉去聽一些後龐,比如 The Cure 或 Cocteau Twins,還有 shoegaze 團像 Slowdive 和 Malory。
要我推一個蓋恩斯維爾在地團的話,我會說 Stunner。他們是很猛的 NWOTHM(New Wave of Traditional Heavy Metal)樂團,這幾年越來越強!
音樂以外,我最近超愛看傳記類的書,主要是一些老搖滾明星的故事,像是 Ozzy(Black Sabbath)跟 Lemmy(Motörhead)的。
我跟子維一開始發現我們有共同興趣的其中一個,就是漫畫《NANA》。我們兩個都是國中時入坑的,也都超想當娜娜(當然是那個龐克的 Nana 啦)。《NANA》那部作品真的讓我從小就更愛龐克音樂、龐克時尚,也讓我更想玩團!

※ Bestial Black Metal(獸系黑金屬)
一種極端而野蠻的黑金屬支系,興起於1980年代末至90年代初,以紐西蘭的 Blasphemy、Beherit、Sarcófago 等樂團為風格奠基者。相較於偏向碾核的war metal,BBM融合了 death metal 的暴力聲響與黑金屬的混沌氛圍,特色是低傳真(lo-fi)錄音、猛烈 blast beat、獸性 growl,以及主題上對戰爭、惡魔、褻瀆與性慾的極端崇拜。
両:你們與撒旦的關係? 你們覺得ta會怎麼看待這個當下全球的混亂局勢?
Sarah:
我是個路西法派※1 的撒旦教徒,同時也是無神論者。我其實並不真的相信撒旦這個存在,我把路西法視為一種智慧與自由的象徵。我現在正在學習如何從內在改變、提升自信、成為我自己的神。
我小時候曾經被灌輸基督教信仰,花了好幾年才從那種洗腦和對地獄的恐懼中掙脫出來。當我決定不再相信那些謊言之後,我反而在「沒有神也沒有來世」這件事中找到了一種很深的平靜。
作為一名撒旦教徒,我將人生奉獻給反抗基督教的壓迫,而這在美國是一個非常嚴重的問題。基督教福音派正試圖把他們的宗教律法變成整個社會的法律,這完全不行。我也把自己的生命獻給褻瀆與肉體快樂的追求。我很驕傲自己能從宗教中掙脫出來,活成一個自由而強悍的女性!
子維:
我自己的話,比較偏向無神論者。不過我還是尊重我在台灣長大的文化背景,比方說如果我奶奶希望我陪她去廟裡拜拜,我還是會去。但我自己並不信仰任何宗教。
我們在使用「撒旦」這個意象時,其實也帶有一點文化諷刺,呼應 80 年代美國的「撒旦恐慌」※2 時期,那時候撒旦、重金屬、恐怖文化常常被畫上等號。搖滾樂甚至被基督徒(特別是福音派)稱為「魔鬼的音樂」。從那時候開始,他們就一直試圖用宗教價值來控制社會、甚至影響政治。
既然他們動不動就把他們不喜歡的東西都貼上「撒旦」標籤,我們乾脆就把「撒旦」作為一種力量,拿來對抗權威與宗教霸權。

※1 Luciferian Satanist(路西法派撒旦主義)
路西法派撒旦主義是一種強調個人意志、知識追求與精神自由的信仰或哲學體系。雖然名稱中有「Satan(撒旦)」,但多數信徒其實是無神論者,不相信有實際存在的魔鬼。他們所崇拜的「Lucifer(路西法)」並非基督教中的墮落天使,而是一個象徵——啟蒙、反叛與解放的象徵。
Luciferian 與傳統撒旦教(如拉維式 Satanism)最大的不同在於,他們更強調內在修煉與自我神格化,而非只是挑釁宗教或追求感官快樂。Lucifer 是「光之帶來者」,象徵跳脫盲從、挑戰權威、活出真我。
※2 Satanic Panic(撒旦恐慌)
1980–90 年代間,美國社會集體陷入的一場宗教與道德恐慌,主流媒體與保守勢力瘋狂指控各種社會現象,從重金屬音樂、桌上遊戲(如龍與地下城)、電子遊戲(如DOOM)等青少年次文化,到校園槍擊案全都與「撒旦崇拜」有關。
這場風潮最高潮時出現大量毫無根據的指控與冤獄,例如著名的麥克馬丁幼兒園案(McMartin )與科倫拜校園事件。音樂圈也未能倖免,Ozzy Osbourne、Judas Priest、Marilyn Manson等團都曾被告上法院,理由是「歌詞暗藏撒旦訊息、教唆青少年自殺」。Satanic Panic 揭示了保守宗教如何利用媒體、法律與恐懼,試圖操控文化與道德,而正是在這樣的背景下,撒旦、金屬、地下文化成為反抗的象徵,也誕生出無數敢於褻瀆與對抗的創作者。
両:謝謝你們的分享!給台灣樂迷一句話或最能代表你們的一首歌或一段歌詞吧!
台灣最讚,尤其是台灣的龐克!我們真的超愛這裡,甚至想每年都來跟你們一起演出。做自己,成為你想成為的邊緣霸主(Edgelord)吧!
分享一段來自於我們新專輯《Edgelords from Hell》中最能代表我們的一段歌詞!
We live for rebellion
We break all the rules
We’re demonic hellions
You fuckers are fools
Not out for approval
Not out for the likes
The daughters of Satan
Dressed in leather and spikes
散播邪惡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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